晌午时间差不多了,我从锅中取出豆腐,那小小豆腐块看上去黄腻,也有些诱人的香味。我满心期待地一口咬上去,汁水四溅,不需第二口,满嘴已是豆腐的寡淡,顿时皱了眉头。我就想,或许得用豆腐干,豆腐摊上现成出售的那种。
于是豆腐干买来,一切照旧,五香粉一包见底,炉子上又是几个小时的熬煮,那卤香从锅盖下溢出来,满屋子关不住,隔壁邻居闻见了,忍不住过来问我打什么牙祭。我说是做卤豆腐,他眼里飘过一丝惊异,叹了口气,耸肩走开。
他的反应,我不觉得意外,他惊奇是因为一个人,一个叫做姜姑的人,五十多岁,卖了一辈子卤豆腐。街坊邻居都道姜姑的卤豆腐好吃又便宜,称得上这小城的一绝。姜姑卤豆腐并不金贵,巴掌大一块才八毛钱,也并无特殊营养,毕竟豆腐还是吃嫩的最养人。说姜姑的卤豆腐一绝,只因吃过之后,让人欢喜,让人开心。当然,仅仅如此也还不构成邻居对我的惊奇。
怀念故乡的卤豆腐
他惊奇,还因为以前差不多每天下午四五点钟,这街上就会响起姜姑那一声熟悉的吆喝:“卤豆腐啊!卖卤豆腐呐!”现在有些日子没听见姜姑的吆喝声,一问才知道她已去世。街坊都认得姜姑,都喜欢她的卤豆腐,我这个邻居也不例外,他一家人都爱吃。那吆喝声平日里不觉得什么要紧,忽然间就这样没了,才发现生活里忽然少了几分期许。那邻居见我做卤豆腐,自是想起了姜姑,那一丝惊奇也就不再是惊奇,化作一声叹息。
我从小就爱吃卤豆腐,小时候见姜姑和她男人一起卖卤豆腐,男人长得很高大壮实,挑着豆腐担子走在前面,姜姑在后,一手拿扇子,一手拿毛巾,给男人扇凉擦汗。她男人性格内向,不大说话,逢人就会憨憨地笑,姜姑却爽朗大方,一路吆喝一路招呼。
姜姑有两个儿子,是双胞胎,长得一模一样,曾跟我在同一所中学念书,比我高一届。他两兄弟读书很争气,校史流传“双生子高考并列第一”的美谈就是他们。不过,这美谈于他们的父亲是不得知晓了,因为还在他们上初中时,父亲就死了。死于火灾,那是在过年期间,一家人熟睡中,据说是爆竹引燃了他们家的窗帘,烧起来就收不住了。
那火灾之后,姜姑过了大半年才出来卖卤豆腐,听说她曾投河寻死,被河边钓鱼人救起。后来重操旧业继续卖卤豆腐,她边做生意边给买豆腐的人哭诉,说是自己害死了男人。原来起火的时候,她让他男人带着孩子赶紧出去躲火,自己把现金存折一一收好,才跟着逃出来。忽然她想起把那一锅老卤水给忘记了,那可是他们一家卤豆腐的根子,于是赶忙叫她男人回屋去拿,谁知道进去之后就再没有出来了。
重新安家落户,花光了姜姑从火里救出来的那些钱,又用政府的救济款给男人打了一个还算精致的花岗石雕像,选了一处好坟安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