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丹佛城,沿七十号国道西行。穿过艾森豪威尔隧道,白山黑林快速地奔来,又静静地退去。也只有在两千米的高度上,黑松林和白桦树才能长得遮天避日。而在那些永无夏的高山上,雨雾的面纱凝成了白雪,融雪汇成溪流。在洛矶山的森林中,裹着泥土的溪流化成小湖,湖水浅浅,时隐时现。与其说它们是湖,倒不如说是沼泽。难怪早年西部的探险者约翰包文曾说这些湖真是欲喝太稠,而欲耕又太稀。可是,当湖水不声不响地溢满了的时候,就又重新出发,会和溪流,遵循宿命,流过科罗拉多高原,向太平洋奔去。
科罗拉多河忽左忽右地在车窗旁流淌。延绵千里的河岸上,只有三座人口过万的城市,而这三座城市又分别位于科罗拉多州、犹他州和亚利桑那三个州内。当河水流过格林木温泉后,茂密的森林骤然缩小,峻拔的雪山渐趋平缓。河旁谷地上,座落着科罗拉多河上最大的,但人口却不过五万的城市。
这城市的北面有一匹面目狰狞的山,当地称之为书页山,可惜它全无书卷之灵秀。即使夕阳为它涂上温柔的胭脂色,那温柔中也带着几分诡秘和怪诞。书页山的朝阳面颇似月球上的不毛之地,粗大的皱纹深刻地折迭着,毫无生命痕迹却可采集恐龙化石。而山的背阴一面,竟有一大群野马无拘无束地奔驰着。
城市的东面矗立着一座平顶山,名为桌山。那上面铺着一百多片湖。炎炎夏日,钓鱼的小舟荡漾在青湖绿隐中。西风渐起,空气中弥漫着透明的金黄,透明里点缀着火红和翠绿。当惊飞的圣代鸟扫下大团白雪,桌山上滑翔着红男绿女,寂静的山林响起狼犬的欢叫和孩子们的笑声。
站在我家后院,望着桌山,我常想起故国的黑山白水中有一座形态相同甚至同名的山。在那一座桌山下,我挥别无忧的少年,感受到生活的苦涩。而在这一座桌山下,我迈进了不惑的中年,享受着从未有过的宁静。
去岁的白雪在桌山西麓画出一只游曳着的天鹅。化雪时,托起天鹅的一弯清水“流走”了,艳阳下,天鹅的身影日渐模糊。当天鹅真的飞走时,当地的印第安人就说该是耕种的时候了。此时,纵横交错的水渠就载着科罗拉多河水潺潺地流向果园和牧场。
这里的人都知道,虽然这条河并不是美国的母亲河,但是它的水量与灌溉的土地相比,却堪称北美之最。怀俄明、科罗拉多、新墨西哥和犹他州位于大河的上游,而内华达、亚历桑那和加利福尼亚州则位于下游。自一九二二年起,流域内的七个州就签定了用水协议。该协议详细规定了上下游各州的用水量。一九四四年,在美墨达成的国际用水协议中,还要保证每年将一百五十万英亩英尺水输送进墨西哥。
小城地处高原沙漠,可这里的酒庄旁却挂满上了白霜的紫葡萄,街边集市上,摆着成筐的滴着蜜汁的大红桃。瓜田里,常常可以看见甜得爆裂的西瓜,它们躺在绿藤中,坦露着红红的身心,毫不害臊地勾引着路人。河水泡大了我家后院的冬瓜和苦瓜,河水在荒漠上孕育出极甜的瓜果。
河旁的草地上,黑脸羊咩咩地叫着,白脸牛不紧不慢地嚼着草。马儿沿着围栏跑来跑去,还有那温顺的驼羊瞪着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望着我。迎面走来的遛狗人微笑着向我打招呼,脚踏车抛下了一声“嗨”飞驰而去。河水为高原涂上生命的绿色,也养育了这个故事不多却人情味十足的小城。
清晨,科罗拉多河跳跃着从洛矶山脚下出发。